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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戏和一个村庄

来源:火狐体育注册    发布时间:2024-04-12 06:41:41

  草草组建的历溪目连剧团几个主角年龄都在60岁以上,演员只是他们农闲时的临时身份

  “人在看,也许妖魔鬼怪也在看。”因为马山村目连戏剧团前些天在新修的祠堂“破了台”,团长叶汉初这几天一直惴惴不安地筹划着尽快“斩一次妖怪”,否则他们会在村子里兴风作浪。在他看来,与其说目连戏是一种戏剧,不如说是一种乡村宗教仪式。中断了近半个世纪目连戏重新开唱,正成为断裂乡村的重建力量。

  本刊记者来到牯牛降脚下的安徽祁门县历溪村,正是稻谷收割的季节,除了农历二月的采茶季,就属现在最忙。满眼金黄的稻谷,有的稻秆已经一捆捆码好立起,甚至已经焚烧过一遍地,准备种油菜了,四处弥散着一种火烤的香味。我们在田里找到正忙着收豆角的王秋来。因为两年前召集村里的几个老年农民恢复了目连戏,72岁的他去年顺理成章成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目连戏搬演自佛经故事“目连救母”,是一种“民众戏剧”。明中后期改变目连戏本的郑之珍正是本地人,他将故事背景放在不远处的怀砂村,戏本中所宣扬的儒释道三教教义更暗合了徽州的程朱理学文化基础。王秋来告诉我们,以前整个村庄都是戏台,台下看戏的随时被拉上台唱戏。演员常在村口的古樟树下化妆,再到古树林旁的嚎啕殿去杀鸡接五猖神,祭拜戏神。村内靠河边一块平阔的空地,曾是专门演戏的“戏坦”。太平天国期间,在戏坦上砍下了两颗人头,从此戏坦上再没有演过戏了。顺势而为的戏台有通往牯牛降的崎岖山路和连绵的树林,恰如目连去往西天途中妖魔兴风作浪的险途。

  目连戏也叫平安戏,还原戏,不能像一般娱乐戏剧一样随便演出,而类似一种宗教仪式,俗称“打目连”。“一种是定期的,以筹神谢祖、迎福纳祥,比如以往历溪村5年打一次,相邻的栗木10年一次。另一种是不定期的,如果何处人丁不旺,瘟疫流行,就要打目连驱邪避灾,或者在修族谱、建祠堂时打一次目连,筹谢被惊扰的祖宗灵位。”祁门县文史办主任倪群告诉我们。

  按照传统,随着打目连时间的临近,全村都要开始沐浴斋戒,斋戒开始时间不同,有的村子提前1个月,有的村子提前10天,常常要到《刘氏开荤》那一出,才开荤。随着全村的斋戒而来的,是全面整顿村风。家家户户大扫除一番,禁渔猎,禁杀生,严禁赌博偷盗,强买强卖,打架斗殴等。演出前,村里还要贴上“本村聚演,请诸神回避”的告示,以免犯冲,整个村子笼罩在隆重而肃穆的宗教氛围中。目连戏全本可以连续演上3天3夜,5天5夜,甚至9天9夜,往往在太阳尚未落山时开演,一直演到次日日出,俗称“两头红”。

  现在的打目连已和当初的表演形式大为不同,那些带有玄幻色彩的武打、杂技动作大多失传,而应该在夜晚村庄里四处上演的目连戏,也变成白天的舞台戏剧,起猖、跑猖早被列为封建迷信被禁。倪群说,如今目连戏面临的最严重的问题是,旧有的宗族和宗教土壤不在了,靠什么传承下去?

  王秋来的父亲和伯父都是目连戏名角。他说,他7岁时就跟着他们去四处演戏。农历二月采好茶叶就出去,一直要到冬天才回来。“父亲王永元善文戏,在戏班中演金奴,大伯王永康则以武场闻名,常常表演盘彩。盘彩是在两根木杆之间用3丈6尺长的布交织在一起,人就像一只大蜘蛛,在布条上不停翻转,并且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风险高,回报也大,演出前要签下生死状,盘彩时用的杉木、杆头上挂着的铜钱、布匹,祭祀用的整鸡、猪头,通通要归演员所有。如果摔死,杉木和白布就用做棺木和裹尸布了。”

  王秋来说,目连戏已经中断了50多年,现在的接续只是凭借儿时看戏听戏的模糊记忆。2000年,牯牛降脚下的历溪村开发旅游,县文化局提出将目连戏作为旅游的一项内容挖掘。上一代艺人已经不在,王秋来、王鑫成、王步和、王道照等几个老人借来戏本,一句一句地回忆唱词,凑出几出戏来。这个草草搭建的业余剧团几个主角都在60岁以上,大多是原来村黄梅戏团的成员。“以前在村里演几天几夜时,目连戏都在晚上演,是‘阴戏’,白天则演黄梅戏,是‘阳戏’,如今是黄梅戏团改唱目连戏,阴阳颠倒了。”因为人手不够,王秋来分配每个人饰演多个角色。他本人出演武戏较多的益利、钟馗、猿猴精;曾任村会计的王步和心细,性子慢,以前在黄梅戏团里唱过小生,是傅罗卜的不二人选;演金奴和观音的王琪儿评价,他们俩一个文才,一个武才。身姿秀美的王琪儿是原村大队支书的女儿,曾任妇女主任、女民兵连长,“连打28发子弹”。62岁的她仍精明强干,将自己家改造成农家乐,为零散游客提供食宿。据说她当年在黄梅戏团是唱花旦的顶梁柱,和唱小生的王秋来搭档了十几年。因为她的加入,目连剧团打破了不能有女性出演的旧规。在此之前,刘氏和观音等女性角色大都由她丈夫王鑫成出演,但唱小生出身的他扮相和唱腔实在不够女性化。王秋来说,剧团多为老年农民,是因为村里的年轻人大多数都常年在外打工,剩下的几个也不愿意学,嫌它“装神弄鬼”。

  这天选的都是人数比较少的段落,最多上场六七个人。演员们各自认真地对镜描画,尽管工具简陋,画脸就用普通的广告颜料,描眉则是记号笔。脸面一律是素白,角别只在脸部的简单标记,比如山神鬼,就写上一个“山”字。因为颜料不够细腻,各人手法也不同,原本千人一面的白也因薄厚不同而看上去参差不齐,甚至在皱纹处积存下一道道白色粉垢。原来的衣箱在“”中散失,主角的衣服只能依据一些戏本中的白描图,大都由黄梅戏服改制,“文服类似‘生’和‘旦’的,武服类似‘净’的”。鬼和猖的服装则更不讲究,只需戴上红色或金色的假发,拿上钢叉,一个简单到粗陋的鬼就造出来了。

  与服装的风格相同,动作也呈现一种夸张的滑稽,台词皆为当地土话。这天演的《挑经挑母》类似《西游记》故事的移植,表现目连一头挑经书,一头挑老母的魂灵,到西天求佛救母。王琪儿披上白沙就变成了观音,王秋来则换上孙悟空的一身装束,脸则来不及勾画,戴上一张脸壳上阵。场景交替变换,目连在佛经配乐中挑着担子慢慢悠悠,一会孙悟空出场,锣鼓转急,王秋来一招一式一点不含糊,一快一慢的对比让台下的观众忍俊不禁。妆面倒卸得很快,在粗糙的草纸上倒点菜油,再涂点口水,妖魔神怪马上就变回普通的回村夫妇,急急忙忙就要下田去收割稻子了。如当地流传的一对戏联所描述:“果证幽明,看善善恶恶随形答响,到底来那个能逃?道通昼夜,任生生死死换姓移名,下场去此人还在。”

  对这班老年农民来说,目连戏演员只是他们的临时身份,并不能像以前那样成为农闲时的主要收入来源。“当年目连戏演员的工钱,一般是当地的手工业者的工钱翻一番。比如一个砖工做一天活给1块钱,那演员唱一天戏就给2块钱。请一个40人规模的目连戏班,哪怕只打一天目连,也要抵百来个工了,甚至有‘打一次目连,喝三年稀饭’之说。1938年10月初,栗木戏班到江西浮梁打了3天目连,所得戏金为360块,当时的1块钱能抵1块大洋,报酬相当可观。”

  如今村民的主要收入,仍依靠种植闻名遐迩的祁门红茶。一个人一般能分得一亩茶园,种得好,一亩能出产5000到1万元钱的茶叶,全家一年能有2万元的收入。随着历溪旅游的开发,茶叶价格也慢慢涨起来。只是当初计划纳入旅游的目连戏,一直还停留在设想阶段,传承人王秋来和他的目连戏班乏人问津。时间长了,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就连一开始参与筹建的王道照都灰了心,退出了戏班。王秋来担心:“再过8年,我80岁了,你让我唱,我还怎么唱?你让我武,我还怎么武?”

  10月10日,马山村目连戏班在修葺一新的祠堂演了一出大戏“破台”。破台是一种带有巫傩性质的习俗,目的为了驱赶凶神恶煞,祈求神灵保佑地方平安和演出顺利。破台后才能在祠堂里办红白喜事。演完了还要斩妖。团长叶汉初告诉我们:“我们演出的时候,人在看,妖怪可能也在看,看完后妖怪没准还没走,可能会在村里兴风作浪,所以要让关公出来斩妖怪。”演员们对仪式也都了然于心。“我们的师父叶善怀来开彩,他开了地猖,我们就唱地猖。到时候一个人扮演关公,在台上追着演员扮演的‘妖怪’跑舞台的4个角。戏台必须是用木头搭的,到时候关公的刀往下一砍,舞台底下有人把地板一抽,妖怪顺势就倒下去了,就算是斩死了妖怪。”

  与历溪村的老年戏班不同,马山村的戏班是齐整的中青年阵容,年纪多在三四十岁上下。他们的目连戏是老艺人亲自传授的,再加上有全部的唱词和经文,据说是唯一能够完整表演整部戏的目连戏剧团。剧团的主角叶建初告诉我们:“演目连戏有很多讲究,历溪的戏是靠以前看过的印象排出来的,我们的一招一式都是师父们讲解过的。比如《挑经挑母》那一出,为什么傅罗卜的扁担是横着挑的?因为他把母亲的骨灰挑在前面,就是对神灵不敬,但把经书挑在前面,又是对母亲不孝,于是只能横着挑。所以才需要金猿在前面开路,要很大的空间才能走起来。”

  马山村1989年复排目连戏实属偶然,当年郑之珍的墓被盗了,在破案过程中,当地政府了解了历史资料后才发现了被埋没已久的文化遗产。村庄的夜生活乏味,戏剧团一成立,来报名的少年有60多个。解放前学戏的老师傅们拿出尘封了许久的技艺,像自己在旧社会学戏时那样手把手地传授给新一茬的年轻人。81岁的叶善怀是村里最年长的目连戏演员,1946年开始学戏,唯一的一次演出经历是在1957年。叶善怀告诉我们,这唯一的一次登台也是跟别的戏班子抢来的。“那次是在石台县的库山,当地人看我们只有十几岁,不信任我们,让我们和栗木的戏班子同台竞技,比放猖。结果我们放倒的人比对方的多,这才跟我们签了合同,让我们来演。”

  红火了几年后,这帮年轻人到了出去打工的年纪,叶正初、叶建初、叶汉初等人都离开了村子,戏剧团的演出也就此搁浅了。在上海、浙江、福建等地拼搏了若干年,几个人又因为各种各样原因回到了家里。叶建初现在是一名水电工,四里八乡的村民,时常来找他装太阳能热水器,他也因为能自由安排时间而乐得逍遥。叶正初回来后做各种小生意,加工茶叶、开超市、搞建材,一年到头都有事忙。叶汉初为了照顾家里老小,前几年也选择了回家种地。2005年,时任祁门县文化局局长的陈琪找到叶正初,问他目连剧团能否重建,他说能。叶正初的信心来自大家的团结,十几个核心团员自十几岁学戏就是无坚不摧的亲密战友,几对青年男女也因此结了婚。

  出去见过世面的青年演员于是对发展目连戏有了新的想法。叶汉初说,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资金,“我们大家都希望能对外多宣传,拉到赞助”。虽然目连戏入选了我国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走出去的机会只有有限的几次,最近这次去上海演出是马山目连戏剧团最远的一次行程,帮忙联系的黄山学院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心和擅长人际交往的前团长叶正初成为很好的朋友,这个山坳里的乡村剧团,也因此有了更多走出去的可能。起猖的神秘仪式一直都被禁止在祠堂里举行,去年剧团向县文化局争取了一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基地的项目,希望以这样一个基地为演出提供新场所。叶正初说:“以后我们搞古村落生态游,游客可以看最原始的目连戏,请猖、跑猖什么的,演员身上背着铜钱,胸前挂着蛇头,扮成吊死鬼的模样,夜幕降临的时候,点起火堆,燃放鞭炮,演员们在村里呼喊奔跑。这些仪式才是最有意思、人们最愿意看的。”

  剧团已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但他们与村委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为啥不去竞选村委委员?叶建初解释说:“别人会说闲话,说你当村干部是想把经费弄到你们目连剧团去。其实村里对我们支持很少,我们要求实际上并不高,不要工钱,只是要求在演出时开场放一挂鞭炮、中场有水喝、下场能吃碗方便面,也就几百块而已。”叶汉初说,村里因为选村长,好几年都搞得村民不和,而在剧团里大家就只有一个目的,就为了把演出搞好,人都很团结。

  从上海演出回来,演员们明显感觉到政府态度的变化。叶汉初这天早上为了10月10日的演出跑了一趟乡政府,他说:“最近乡长都很爽快,我今天去要经费,她马上就答应了,估计是看我们发展得不错,觉得有希望把箬坑乡的名声带出去。”虽然嘴上不说,但演员们都认为政府这两年在马山村搞“百村千幢”古村落生态游项目,除了看重村民家的几幢徽派古宅,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这里的目连戏演得好。叶文宗说:“要让村委会来搞目连戏基地,他们可是无能为力的。”

  马山村的目连戏演出意外地在中途戛然而止。第二天,叶汉初才私下里告诉我们,演到一半的时候,他们突然看到历溪村的人拿着摄像机在录像,马上停止了演出。“历溪的目连戏只有唱词,没有唱腔,咱们不可以让他们学了去。”马山村、历溪村、栗木村、怀砂村都有目连戏,这其中马山和历溪又开展得最好,历溪村处在自然风景区,有游客来玩,时不时能表演一场,马山村没有这样的优势,但表演得最好。“如果让历溪学去了,我们就没有出路了。”剧团里面保留着郑之珍《新编目连救母劝善戏文》上、中、下三卷的刊刻本和起猖仪式上念咒的原始经文。前团长叶正初拿出戏本子的复印件给我们看,对我们说:“原始本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没人知道在哪儿。”

  传承人也成为争夺的焦点。马山村的叶养滋在2008年被评为目连戏的国家级传承人,可按照前团长叶正初的说法,叶养滋最多只能算一个目连戏的“热心人”。“他学戏的时间还没有我们长,当时我们演出的时候人手不够,他又很热心,就叫他来帮着化妆,他会唱的几句也是听别人唱时学会的。即使他不会唱,如果他能排戏也行,但他什么都不会,怎么能算传承人呢!”叶正初回忆,当时村里通知要选传承人时,时间很仓促。按照传承人的要求,叶善怀是最合适的人选,年龄在50岁以上,还是村里最权威的目连戏老艺人。但村干部来找叶善怀时,对“传承人”毫无概念的叶善怀不以为然,在麻将馆拖着没有去,戏班里的年轻人年纪又不够,于是热心的局外人叶养滋奇怪地当选了。“虽然不服气,但开始也觉得不过是个头衔而已。但从去年开始,国家开始给每个传承人每年8000元的补贴,他们不得不计较了。这钱本来就为了传承这份事业的,栗木村的传承人王长松拿了6000元出来,我们也要求叶养滋拿一部分出来,但他拒绝了。”

  这里面明显有问题,但解决起来却是个尴尬。如果撤销这个传承人的头衔,一来国家不会再将荣誉给予其他村民,二来让县文化局颜面上挂不住,这显然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误。于是,一方面叶养滋仍旧代表着马山村的目连戏接受着外界的采访,另一方面县文化局也只能在其中调解,但叶养滋不为所动。

  王秋来和叶养滋关系不错,看到这一个老朋友成了国家级传承人,他心里开始不平衡。“他不会唱戏还成了国家级,我会唱戏还只是个省级,一分钱都没有。”历溪村前几年成立了旅游公司,也希望把村里的目连戏纳入,但价钱一直谈不拢。该旅游公司办公室王主任正是王鑫成和王琪儿的儿子,他对我们分析,目前每周固定有两个香港旅行团到历溪村来,一个团从香港到九华山,另一个从香港到黄山。以香港到黄山团为例,第二天下午在历溪村游览一个半小时,离开时已经是下午17点了,天已经擦黑,如果这时有表演,就有望把他们留在村里吃饭,吃了饭再去屯溪祝不过,他们目前给戏班的每场开价只有200块钱,每个人只合20块钱。王秋来的心理价位是1000块钱,他说:“山上的观音堂景区给我们开到这个价,但景区不属于历溪村,村里不让我们去,他们从贵州另找了8男8女跳傩戏。”他希望能跟栗木和马山班三地合作,这样目连戏才能重新打起来。“演戏前的跑猖,就需要上堂武猖10人,中堂武猖10人,下堂武猖5人,加起来就得25人。再加上打锣鼓的,唱戏的,怎么也要80人。目前每个单独的戏班都达不到这个规模。”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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